【连载】“昆山崛起”的奥秘 ( 1 )
来源：《小康之路》（作者：杨守松）
第一章
从盲目到清醒：发展还是硬道理昆山之路秘诀：有个招商"接力棒"
1
富口子各不相同，穷日子都是一样的。
昆山人和全国一样，早在1958年"大跃进"的年代，就有了共产主义"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理想，可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苦苦地奋斗了几十年，那理想还是空想，就连最原始最基本的吃饭问题都没有解决好......其实高层的领导和底层的老百姓都在思考，究竟是什么阻碍了我们的进步?中国人天生就是一穷二白的么?穷，宁有种乎?于是，中国在一个伟人的号召下改革了。
改革重新唤起了人们对"共产主义"的梦想。不过伟人不说共产主义，他说先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好!
改革了，一切都换一个眼光看了；开放了，所有的潜力都蠢蠢欲动蓄势待发了。于是，昆山人从心底发出了一声呐喊-- 富，宁有种乎？
昆山之路就这么悄悄地启动了。
作为"昆山之路"的开"路"元勋，吴克铨是在完全没有任何先例的前提下艰难起步的。到南方招商，背了一大包方便面，住的是浴室改做的旅馆，到"开发区"，自行车扛在肩上才能走进去--更不用说政治上的风险了......但是他成功了，他之后的历任领导，不仅延续而且不断拓展了昆山之路，所以昆山一直在健康地发展。
走过风也走过雨，走过鲜花也走过荆棘，昆山之路红红火火，昆山之路走过了二十年的光荣与梦想。
也许上帝对昆山是情有独钟吧，昆山似乎什么都走在了全国的前列。
昆山是江苏全省最早发行股票的!
这里应该提到一个名叫张昌华的人，他曾经做过昆山的副市长，但不知为什么他很快辞职，这是一；之二，在全昆山人都不知道股票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悄无声息就使昆山的三山股票上市了!
三山股票的功过是非概由后人评说，没几年他又神秘消失的原因至今也没有权威说法，但是无论如何，张昌华的超前意识和办事能力是了不起的，他把昆山人向着改革开发的道路上又推进了一步。他是昆山之路上一个时间不长却有过亮点留下痕迹的人物。
走在最前面的人或者上天或者入地，或者是功臣或者是罪犯。所以，成也股票，败也股票。股票使昆山一批人发了财，股票也使昆山更多的人陷进了泥淖。
记得昆山的三山股票上市前，就有叫做职工股的股票发行。我在政府大楼外面上班，不晓得有这么回事，晓得了也不会积极去买。有位神秘的海南朋友悄然来到了昆山，他找到我说，买股票怎么怎么赚钱，劝我赶快去买!我就如听天书般一头雾水，回家给妻子说，她以惊异的目光看着我，坚决彻底予以否定。
可是才几个月，就有一批昆山人靠三山股票"莫名其妙"地发了财，拥有了几十万甚至是成百上千万的资产。
昆山人看得目瞪口呆!
正是这如梦似幻的变化把昆山人发财的欲望激活了。已经发了的和后悔万分的昆山人，汇聚成一股勇往直前南征北战的抢购原始股的大军，他们把贪婪的目光扫向全国每一个角落，上海，苏州，云南，江西，盐城......哪里有股票哪里就会出现昆山人，哪里有股票昆山人就朝哪里冲锋陷阵。他们用蛇皮袋装满了钞票，成群结队赴汤蹈火地全面出击，疯狂收购原始股。昆山人被形容成"必扑"和"蝗虫"。有一回去昆明的飞机上几乎全是昆山人，以至在昆明的飞机场有人打出横幅标语：昆山人滚出去!
昆山人炒股炒红了眼，炒股炒得发了疯。昆山之路被股票两个字封住了，套牢了。对此，昆山人浑然不觉。昆山人依然沉浸在喜气洋洋的自我陶醉的氛围里。以至有些人不再上班，因为上班的"利润"太低，炒股的"利润"是上班的几十倍几千倍啊。
可是有一天，一对等着用炒股的钱来结婚的年轻人忽然发现，他们投进去的钱已经贬到了足以使他们浑身发抖甚至跳楼自杀的地步!
被套的何止这一对恋人?几十万几百万或者更多的资金被套牢的不是几个而是几十个几百个或者更多。
一瓢冷水让昆山人清醒地意识到：靠买原始股轻而易举地发财的机会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当然，发财的欲望并不会也不可能因为股票的大起大落和一部分人的惨败而烟消云散。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昆山人把炒股的疯劲转向了集资。尽管集资不如炒股那么好赚钱，但毕竟很少有人能够抵挡年利二十甚至三十的诱惑。
昆山的集资款最多时达到十八个亿！
2
应该说，初期的乡镇企业不少是通过"集资"起步的。农民的事情农民自己来办。当然是起了积极作用的。
大规模的集资是在以后。乡镇企业要发展，要做大，银行没钱，就集资。而且，为了"政绩"，为了GDP，为了"形象工程"，不少就靠集资来实现，集资款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到后来就失控了、走歪了(没有规范的集资必然会这样)，甚至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更多的是集得起还不起，还有的甚至采用了非法传销的方式，你骗我我骗他，连环骗，骗你没商量，就连一些机关干部都上了当。一个"塔陵"，有多少人被骗?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可怜的是那些一分一厘一月一年一辈子积下来血汗钱的工人和农民，他们的全部家当都陷进去了，出不来了就意味着一个家庭彻底完蛋了!
也有比较清醒的干部。他们坚持抓经济但不靠集资"发展"。这样就不被喜欢了，"保守"啊。
就有专门跑来做工作的：外面搞得轰轰烈烈，你这里不声不响，你怕什么呢?集个五千万有什么要紧的呢?五千万好做多少事啊......他们反复斟酌，还是没有轻举妄动--他们说，这样做，为了公也为了为私，我不走，我还这钱很吃力；为公，我走了，别人来，别人也要还，别人就要倒霉......但是昆山的集资有增无减，就如吸鸦片，上了瘾，想刹也刹不住。
矛盾在酝酿在激化。风起于青萍之末。矛头先是针对集资者，然后指向了政府，到后来，所有的怒火与怨气都集中到了市委和市政府头上。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只要一粒火星，就会突然爆炸。事实上，外地为集资款闹事的情况也时有发生，不少乡镇的或县市的领导被围攻，有的被围困一天一夜，还有到铁路上去卧轨的......市委书记张卫国密切注意着事态的发展。当形势变得复杂变得严峻起来的时候，他表现了更加难得的理解和宽容。富，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只能摸着石头过河，那就难免要喝口水啊。张卫国临危不惧临难不怨--钱不是他任职时集的，更不是他自己用的，而矛盾却在他手里爆发了。他不怨。须知这个怨字是十分可怕的，稍有不慎，都可能酿成大祸，给国家和老百姓带来无法想象的损失!
昆山之路是坚强的，昆山之路是经得住大风大浪的考验的。张卫国和市长季建业是不同的两种性格，刚柔相济，相辅相成。他们在调查摸底的基础上，为防患于未然，经过反复讨论，决定特事特办，制定了一套归还集资款的方案，并报送省和苏州市，请求给予理解和支持。
于是，同样是在全省率先的关于归还集资款的文件下发了。企业的和单位的所有集资款全部有了还款的计划，而且是有理有据切实可行的。
此举不动声色，却表现了非凡的大智大勇。
昆山稳定了。没有上访，没有来信。昆山之路平安脱险--我说是脱险，一点也没有夸张的成分；假如没有那个扭转乾坤的决策，谁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比如，昆山集资最多的石牌一个镇就有一点二亿元。
新去的党委书记和后来的书记、镇长，面对如此沉重的债务，表现了一个男子汉的阔大胸怀和远见，我听先后担任过镇长和书记的戴华方说：我们的想法是，不去追究不去清查--那得花很多财力特别是精力!他还说，在那种情况下，我觉得已经很疲惫了，我们耗不起了，我的精力只能放在发展上。
发展，背负着一个多亿的债务你如何发展?
没有人能够体会他们的心情。整整六年，经过三任书记的卧薪尝胆般的努力，到2002年底撤镇时，已经还到了只剩下一个零头，而他们的账上还有现金四千万!
为此，现在的周市镇党委书记戴华方对原来那个叫做"石牌"的镇的名字还真有些恋恋不舍。
3
一昆山人或日昆山之路在大起大落的经济潮汛中渐渐地成熟了。
有机遇，但是没有捷径。那种莫名其妙地暴发的或因了历史转型中的不规范而造成的富翁，毕竟是短暂的也是个别的，尤其是，不可能长久且大多是不稳定不巩固的。
同时，昆山人还明白了一个千真万确的道理：所有的问题所有的灾难所有的不平等以及好像是生了根的一个穷字等等，要解决，要翻身，惟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发展。发展经济。
所以，昆山的领导在以非凡的魄力解决集资款的同时，丝毫也没有放弃昆山的招牌昆山的特色昆山之路的一个成功经验：招商。招商是昆山之路的看家本领。无论谁到昆山主政，都没有也不可能偏离这条"路"。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尤其显出它的重要和不可或缺。因为发展才是硬道理啊。
说一个大项目的小故事--也是一个偶然，到开发区任管委会主任不久的高雪坤，听说南亚集团有到苏南一带投资的意向，南亚是台湾工业的"航空母舰"，如果他们能到昆山投资，对昆山的经济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提升。商场即战场，商机如战机。面对这个可能稍纵即逝的机会，高雪坤立刻赶赴南通，找到了在那里的南亚集团的洪先生，洪先生说，确有其事，也坦诚相告，他们选择的地方有七处......高雪坤说，多了不怕，多了才有比较，多了才有竞争啊。
众所周知，我们的竞争有时是无序的，这使习惯了规范化操作的昆山人增加了更多的难度。比如，就有地方明白说，只要南亚去投资，土地一分钱也不要。昆山人却始终坚持，可以优惠，但决不自给。他们相信，真正的大企业家所关注的决不会是或主要不会是地价，因为在一个企业的长远的运行过程中，地价的影响不可能成为主要因素，何况是台塑这样的大集团公司呢?
1999年冬，高雪坤为了争取时间，就和南亚签了个合作的意向，事后，他向昆山市委书记、开发区工委书记张卫国汇报，张卫国一听，连声说好，不久，张卫国到台湾，准备去台塑一就在这时，某大市的市委书记亲笔传真到台塑总部，说，你们来投资，土地的价格每亩只要一分钱!
张卫国不慌不忙，按原计划去拜访台塑的高层领导。
没有太大的把握，多少有些忐忑不安的感觉。这时有业内人士对他说，台塑有一个惯例，即：接待客人的最高规格是吃小牛排，如果请了，这个项目就有希望了。
张卫国笑了笑，在心里说，能吃牛排，当然好，即便不是，也还要力争!
结果，上的是小牛排，他笑得更加灿烂了。可惜，项目还没有开工，张卫国就调走了!
市长季建业接任书记也接任了南亚的项目。
不久，这个总投资近三十亿美元第一期投资七亿美元的项目开工建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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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的是，才做了几个月书记的季建业又被调走去任扬州市的市长了!
这边市长张雷接任书记，自然也接过了南亚的项目。
1680亩土地，一座现代化的工业城已经初具规模，南亚、电子、电路板、铜铂、热电(昆山)等有限公司竣工投产了...... 昆山为什么能够成功?
昆山的领导换来换去，但不管怎么换也不管换得多么快，他们说的总是一样的话，他们做的总是一样的事：发展是硬道理，所以招商亲商的接力棒总在那里延伸和交接--先是王永庆的胞弟王永载到昆山，低调，不许见报，不接受采访，可正是他，在香港才下机场就迫不及待地对新闻界说了一句广为传播的经典话语：台湾的政界都在拉选票，大陆的领导都在搞经济......2002年1月，王永庆到大陆来了，某市领导已经安排好了接待，可是这位在台湾商界可谓举足轻重的人物却执意说要去昆山!都说昆山怎么怎么好，在台湾，昆山的知名度远远超过一些大市甚至是省会，他想亲自体验一下，昆山好，到底好在哪里?
王永庆比他的胞弟还要低调，不但不让记者靠近，而且，除非不得已，就金口不开，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他只是让他的企业来说话：前脚才走，台塑的汽车老总就到昆山来了，而且接连来了三次......
第二年，昆山市长又换了，这回是才三十九岁的张国华-- 在大学，他学的是分析化学，后来做了物资集团的老总，接着去了苏州市政府任副秘书长，现在，他又到了昆山。
2003年冬，年轻的市长张国华去台湾，在台塑两天，天天都是小牛排!
在台塑的会客厅，张国华和王永庆一见如故：都是龙的传人，都属龙，但相差了四轮四十八岁，两个年龄悬殊那么大的人，两个才第一次见面的人，竟然说得那么投机--张国华说，新一期的厂房都建好了，王永庆问，有在台湾这个标准吗?张国华说，比这里的标准还要高，厂区有绿地，树木花草，很漂亮!王永庆马上说，要用有机肥浇花，无机肥污染环境......
一谈就是一个半小时，而且是无话不谈，放松和谐的程度连台塑在昆山的总经理吴钦仁都十分意外：须知，年轻的市长面对的是台湾的"工业之父"八十八岁的王永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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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很能说明台商对昆山重视的程度--2003年秋，昆山招商月活动期间，10月20日晚上举行招待外商的演艺晚会，市委书记曹新平给台玻董事长林伯丰先生打电话，邀请他参加。林伯丰是昆山台商协会的会长，在昆山的两千多家台商中，他享有极高的威信，他这个会长也是众望所归。他的来与不来，当然事关重大。但是此时林先生正在某省考察，他觉得十分为难，因为某省的一位省长邀请林先生参加他们的一个活动，而时间也是10月20日的晚上......
到了20日这一天，昆山人还没有得到林先生来还是不来的消息，曹新平也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因为他不过是一个县级市的领导，而某省却是一位省长啊!
天快黑了的时候，演出场地已经是灯火通明，昆山的领导和被邀的客商也陆续进了场，但等七点一到，精彩的演出就要开始--谁也没有料到的是，演出之前先就上演了精彩的一幕：林伯丰先生急如星火地从某省赶到了昆山的晚会现场!
原来，林先生在权衡之后，还是决定来昆山。省长说，昆山对你很重要吗?
他说，对我来说，昆山比某省更重要......
要不，他怎么会在昆山投资一亿元之后又增资了一个亿呢?听说了这个过程后，曹新平说，你这么看得起昆山，太感谢你了!
林先生说，昆山对我们台商太好了，应该是我来感谢你们啊!的确，在昆山投资的台商，说起来都会对昆山赞不绝口--台湾彰化银行昆山办事处是台湾在大陆的第一家办事处，财政部长项怀诚在人民大会堂宣布这个消息时，全世界都为之瞩目。可是要说起筹建过程，首席代表施建安就有太多的话要说：去北京办理工商登记，缺了不少枝枝叶叶的材料，昆山的市委书记张卫国就坐镇在北京，要什么，他就指挥有关部门送什么，所以一天就办成了!
第一个到昆山投资的台商陈吉成说，1989年，我三十五岁就到昆山，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说过昆山一句坏话，我在台湾的时间很少，在昆山反而多，要走了，女儿问，你又要回昆山?
陈灿堂，一位台湾来的儒商，对国学十分精通，对文化人一如既往地尊重，他和陈吉成有同感：昆山的好处是给了台商一个"家"的感觉。他在台北，说到要去昆山了，就有人说，你又回昆山了--是"回"昆山，回"家"，而不是去昆山，去走亲戚。
现任昆山台商协会会长说，来大陆前，他听说大陆官员常常说"研究研究"，其实就是"烟酒烟酒"，所以他第一次见市长季建业，就买了上好的烟和酒作为"见面礼"，季建业说，我们不兴这个，我本人更是不喜欢，你若是真要送我什么，就带几本台湾出版的书吧--关于经济方面的书，据说有些写得不错的。那以后，他每次从台湾来昆山，都要带些书送市长；市长看了，副市长也想要，局长也想要，所以每次从台湾回来，都要带好些书。他说，昆山有这么多台商投资，不是宣传来的，是台商亲自看了亲自做了，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带出来的。
捷安特自行车厂家的一位董事说，我们最早在别处，那时要见个科长都不行。要一块地，不知要跑多少趟，有无数个问题。后来听说昆山好，就试试看。从上海到昆山，从昆山到上海，有多远?什么时候到?都不知道。第一次来，市长喊了土地、工商、外经、税务等十几个部门的领导，等了我一个多小时!到南京，省长都接见。我很激动，还有这么好的事?
橘子汽水 最后编辑于 2008-12-04 14:56:59
